本文介绍了国内外核聚变研究的最新进展,特别是可控核聚变的发展情况。文章提到了“一剑一堆”成为今年国内硬科技界的开年热词,并介绍了强流直线等离子体装置“赤霄”的建设和投入运行,以及全超导托卡马克核聚变实验装置EAST的成就。文章还讨论了核聚变面临的主要难点,包括工程执行、等离子体稳态和自持燃烧问题、能量约束时间等。此外,文章还介绍了国际热核聚变实验堆(ITER)的进展和挑战,以及商业核聚变提速的趋势和国内外企业的相关进展。最后,文章探讨了如何在推动技术突破的同时实现经济效益,以及聚变市场的前景和企业的竞争态势。
强流直线等离子体装置“赤霄”的建成和投入运行,为核聚变装置材料研发打通了“任督二脉”,是可控核聚变研究的重要进展。
EAST实验装置实现了1亿摄氏度1066秒稳定运行,刷新了世界纪录,标志着聚变工程运行模式向稳态和自持燃烧转变。
核聚变工程化困难,需要解决等离子体稳态和自持燃烧问题,以及燃料问题、能量约束时间等难题。
商业核聚变领域规模初具,企业开始探索技术路线,如Helion公司的FRC技术,星环聚能的CTRFR-1等验证装置的建设。
“2030年左右,至少会有一些
商业聚变公司能够制造出聚变示范电站”![]()
今年1月,“一剑一堆”成为国内硬科技界的开年热词。
“一剑”是指强流直线等离子体装置“赤霄”,由中国科学院合肥物质科学研究院等离子体所(以下简称“等离子体所”)研制。1月14日,“赤霄”全面建成并投入运行,为核聚变装置材料研发打通了“任督二脉”。不到一周后,位于合肥的全超导托卡马克核聚变实验装置(EAST),也就是“一堆”所指的聚变实验堆,实现了1亿摄氏度1066秒稳定运行,刷新世界纪录。
图片由豆包AI生成 提示词:可控核聚变
有“人造太阳”之称的托卡马克装置,旨在模拟太阳产生能量的原理,在地球上实现可控核聚变,从而产生大量清洁能源。近年来,国内核聚变研究从基础科研逐步迈向工程实践,除了“国家队”的大科学装置外,核聚变企业也带着各种小巧灵动的自研装置“加入战场”,国内商业核聚变领域规模初具。
去年7月,聚变行业协会FIA发布《2024年全球聚变行业报告》,调研了全球最重要的45家核聚变商业企业。35家受访回复的企业中,最乐观的3家认为2030年前其可以实现聚变电力上网。国内企业星环聚能是受访企业之一,其创始人、CEO陈锐向《中国新闻周刊》表示,2030年左右,至少会有一些商业聚变公司能够制造出聚变示范电站。
可控核聚变,真要来了?
从“一剑” 到 “一堆”
长15.5米、重约22.5吨,“赤霄”的流线型结构让它看上去仿佛一把横卧的宝剑。它得名于中国古代十大名剑之一的赤霄剑,当核聚变燃料,也就是等离子体的辉光在内部亮起时,它将成为一把实打实的“光剑”。可控聚变装置的本质是“烧开水”,将聚变燃料加热到极高的温度,以实现聚变反应。
“赤霄”内部每平方米每秒可极速喷射1024个粒子,能够模拟出与聚变堆内部极为相似的环境,从而破解核聚变装置材料研发的难题。等离子体所研究员、聚变堆材料及部件研究室主任周海山向《中国新闻周刊》介绍,未来核聚变堆主要以氢同位素也就是氘、氚作为燃料,因为氘、氚是自然界最容易发生聚变的粒子。“赤霄”使用的是氢同位素和氦,旨在尽可能模拟真实的聚变。
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核科学技术学院教授孙玄向《中国新闻周刊》解释,要保持聚变堆稳定运行,聚变装置的壁材料问题很棘手。聚变燃料的粒子流强度很高,会轰击装置壁,尤其是直接与等离子体接触的“第一壁”。壁材料需忍受强粒子流轰击,不发生融化、溅射等。
因此,第一壁的性能直接关系到聚变反应堆能否长期稳定运行。在孙玄看来,等离子体与壁材料的相互作用过程很复杂,可能出现难以控制的爆发事件。以前壁材料需要承受的粒子流大概是每平方米1兆瓦,现在接近10兆瓦,如果出现短时爆发事件,可能会更高。目前,尚未发现可以长时间忍受这一轰击强度的材料,“赤霄”未来的任务十分艰巨。
周海山表示,“赤霄”通过验收后,中国成为继荷兰之后第二个拥有此类装置的国家,而“赤霄”的综合性能已做到国际领先。内部测试时,“赤霄”在喷射1024个粒子的情况下,可连续运行24小时,远超设计的1000秒。此外,“赤霄”约束粒子流的磁场能力拔群,最高中心磁场强度达3特斯拉。“赤霄”也是一个开放设施,“我们欢迎国内外同行使用‘赤霄’做研究、出成果”。
“赤霄”是国家“十三五”重大科技基础设施“聚变堆主机关键系统”(CRAFT)的一项关键设施。CRAFT的使命是为中国聚变工程实验堆,也就是“人造太阳”搭建综合性研究平台。周海山介绍,CRAFT相当于把聚变堆的所有关键部件进行拆解,作为独立任务逐一攻破。“赤霄”专攻壁材料问题,其他技术平台专攻加热、超导磁场等技术,这样的技术平台共有十余个。
位于合肥的全超导托卡马克核聚变实验装置(EAST)。图/视觉中国
“赤霄”的研制成功向最终的托卡马克装置迈出了重要一步。孙玄解释,托卡马克是目前最主流的聚变技术路线,其源于苏联,在俄语中是一个组合词,由“环形”“真空室”“磁场”“线圈”四个词各取一部分拼凑而成。这也囊括了托卡马克的主要构成,其装置的中央是一个环形真空室,外面缠绕着线圈,像个甜甜圈,在通电时内部会产生强磁场,将其中的等离子体加热到聚变反应所需的温度。
由于聚变资源丰富且无污染,可控核聚变一直被认为是人类解决能源问题的“终极能源”。实现可控核聚变的判断标准是Q值,也就是装置输出能量与输入能量之比。如果输出能量超出输入,即Q>1,理论上核聚变就可能开始为人类发电了。
2022年,美国国家点火装置(NIF)首次成功“点火”,通过惯性约束的方式输出3.15兆焦耳能量,为输入能量的1.5倍。但一位不愿具名的国内核聚变企业科学家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如果算上激光器等装置的能量损耗,NIF还远未真正实现Q>1。设计出一种有能量收益的聚变反应,并不意味着聚变发电能立马落地。
在孙玄看来,Q>1只是最基本的条件。聚变追求的是自持燃烧,也就是不需要任何输入功率的稳定、长时间能量输出,如同太阳一样。最理想的情况应该是Q等于无穷大,而当下离这个目标还有很长距离。业内人士认为,这也是“赤霄”这样的突破真正的价值所在。利用实验数据,科学家们可以更快地确定适宜的工程路径,从而加速聚变反应堆的研发进程。
托卡马克之困
目前,仍有“数座大山”横亘在我们与真正的聚变反应堆之间。
陈锐认为,核聚变的主要难点集中在工程执行上。首先,氘氚聚变通常需要1亿摄氏度的高温,是太阳核心温度的7倍,这对装置材料和制造工艺提出极高要求。另外,在如此极端的条件下约束高温等离子体并不容易。
“目前最需要解决等离子体稳态和自持燃烧问题。”孙玄说。全球暂时还没有能够长时间燃烧的聚变堆,许多潜在问题可能尚未浮现。比如燃料问题,如果走氘氚聚变路线,由于氚在自然界不存在,需要人工制取,如何产氚、如何在反应中实现氚的循环使用都是问题。另外,由于氚也用于制造核武器,国家管控非常严格,商业化或难实现。
如果用具体参数来衡量,核聚变最重要的是实现一定的等离子体密度、温度和能量约束时间。“任何聚变团队都需要根据自身技术路径,明确三个参数的数值。”孙玄指出,目前亟待突破的就是能量约束时间,时间越长突破难度越大,这正是EAST专攻的领域。
自2006年建成运行以来,合肥科学岛上的EAST已屡破纪录。其等离子体运行次数超15万次,在这一领域的工程物理上持续保持国际领先。在长脉冲、高级别能量约束的模式下,EAST先后跨越60秒、100秒、400秒大关,并于今年实现1066秒的稳定运行。
高级别的能量约束模式因其效率高、经济性强,是未来聚变实验堆和工程堆稳定运行的基本模式。孙玄认为,EAST刷新自身纪录意味着聚变工程运行模式的转变。早期的托卡马克只能间歇性地输出能量。如果要实现24小时不间断运行,最主要的方法是维持和延长等离子体电流。EAST通过各种加热手段实现了维持等离子体一定时间内的稳态,“这些都是了不起的结果”。
2022年3月,美国能源部召开了以“聚变能源商业化十年愿景”为主题的白宫峰会,列出了当年5项重要聚变进展,EAST当时已经实现了400秒高级别能量约束模式下的放电,位列其中。此外,还包括NIF的点火等。
然而,不是所有聚变装置都能顺利完成任务。国际上最著名的托卡马克装置当属落址法国的国际热核聚变实验堆(ITER)。该项目于2006年启动,成员包括欧盟、美国、中国等7方,耗资已超过200亿美元。ITER原计划2016年建成运行,去年,ITER管理层对外宣布,该装置要到 2034 年才能首次投入运行,而氘、氚聚变的首次实验要等到 2039 年。
ITER也采用了任务拆解的方案,将装置各部分“外包”给成员国或者组织进行生产。ITER在拉丁语中意为“路”,其最初设计便是验证聚变堆各环节的可行性,是一个“铺路”项目。在孙玄看来,ITER可能是人类科研历史上最大的国际合作项目,与国际空间站类似。这种超大科学工程面临的挑战也十分复杂,无法在设计时就预测所有技术困难。
由于建造周期较长,ITER会遭遇各种不可控的事件,例如,由于是多国共建项目,ITER长期存在资金协调问题,受国家间政策影响很大。孙玄认为,如果ITER能够根据国家的能力水平分配任务,而不是根据贡献金额,其任务进程可能会更合理。此外,EAST等装置的科研成果都与ITER的最终成功密切相关,国际上许多聚变实验装置都将ITER的目标作为“支线任务”,业内仍希望看到这一国际项目能够最终成功。
“由于工程量大、任务复杂,各个国家操持的聚变项目要完整实现其目标,很可能要再等数十年。”孙玄说,“但可以肯定的是,我们已经站在了向聚变示范堆进发的起跑线上。”
商业核聚变提速
可控核聚变领域,有一个颇为有意思的“50年定律”,即在任何历史节点,提起可控核聚变实现的时间,永远都是“未来50年”。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氢弹的成功爆炸让人们对于可控核聚变的实现充满信心。但人们很快意识到,可控核聚变理论成功,工程化困难,突破性进展很少。久而久之,“50年定律”深入人心。
但商业核聚变未必如此。ITER频繁“跳票”之后,资本市场也开始瞄准各国国内的聚变初创企业。在陈锐眼中,2018年是聚变发展的元年,得益于技术与材料的显著进步,特别是高温超导材料和AI技术的突破性进展。聚变能源的实现路径如今更加清晰和可行。
据FIA报告,到2023年,全球聚变行业融资规模达62亿美元,其中超过半数都来自2021年中期之后。整体融资中仅2.7亿美元来自政府公共资金,其余均来自私营部门。
最激进的美国聚变企业当属Helion公司。该公司成立于2013年,投资人包括OpenAI CEO山姆·奥特曼。2024年底,奥特曼向媒体透露,Helion将很快演示净能量增益核聚变。微软公司已与Helion签订对赌协议,希望在2028年采购由Helion提供的核聚变电力,功率不低于50兆瓦。这一数字虽小但意义重大,超过了美国头部风电场42兆瓦的年发电能力。许多业内人士表示,Helion若能兑现,将是“历史性时刻”。
Helion很少透露其技术路线和参数。孙玄2006年曾进入美国洛斯阿拉莫斯国家实验室工作,了解美国聚变技术的发展。他指出,Helion的技术基于美国深厚的场反位形(FRC)研究历史。FRC是有别于托卡马克的一种聚变路径,其聚变装置呈直线型。一般直线型装置中,粒子很容易沿直线逸散,但如果通过磁场反转,在装置内部形成封闭磁场结构,同样可以实现粒子约束。
环形托卡马克的粒子热流、壁材料、超导等问题,理论上FRC都可以规避,因此,这一路线近年来备受重视。孙玄表示,从公开资料来看,Helion已关注到了FRC会导致的等离子体约束和不稳定问题,基于FRC的聚变能量转换“有很大的可能性成功”。陈锐对Helion的激进方案持审慎乐观态度,认为在缺乏更多公开信息的情况下,还需拭目以待。
无论成功与否,技术路线的拓展是聚变商业化的显著贡献。当托卡马克遇到诸多工程困境,企业又需要紧凑的聚变装置快速实现成果转化时,自然会通过探索更多理论获得相似的结果。例如,Helion瞄准的是氘、氦-3聚变。月球上有大量的氦-3储备,可以解决燃料来源问题。FRC可能是最适合非氘、氚聚变的一种技术路线,因此被Helion采纳。
业内人士认为,核聚变反应所需的电力成本,以及装置研发、制造与维护成本都不低,如何在推动技术突破的同时实现经济效益,也是“人造太阳”真正实现应用的难点。孙玄指出,国外许多企业开始利用技术生产副产品,例如制作放射性的医疗同位素等。国内企业如何“沿途下蛋”实现成果转化仍值得探讨。等离子体相关技术还可以用于目前核裂变电站的核废料处理。
“聚变是国家的重大战略需求,在它实现之前,投入规模只会越来越大。”孙玄说。2023年11月,国务院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明确提出,可控核聚变是未来能源发展的重要方向,鼓励更多企业加入发展可控核聚变事业。“商业化和市场化之后,肯定会有头部效应。但聚变市场非常庞大,可以容纳足够多的企业共同竞争。”
从星环聚能的时间表来看,其已迈出了商业化的第一步。2023年7月,其与清华大学联手建设了初步验证装置SUNIST-2,能够将等离子体加热至1700万摄氏度。接下来,星环聚能将打造下一代技术验证装置CTRFR-1,旨在彻底验证可控聚变的工程可行性,预计在2028年左右达成。此后,星环聚能将着手建设商业化聚变示范堆CTRFR-2,在2028年底开始建设,3—5年内完成。
孙玄则更乐观一点。他也是聚变企业星能玄光的创始人,他预计,星能玄光能够在5年内实现聚变电力的产出。“企业很少选择和‘国家队’完全一样的技术路线,企业间的技术区分度也很大,这有利于管控风险,从不同角度逼近商业化的答案。”
发于2025.2.24总第1176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人造太阳”,指日可待?
作者:周游(nolan.y.zhou@gmail.com)运营编辑:王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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