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花样年华》4K修复版在中国大陆的正式上映，不仅让这部经典之作焕发新生，还带来了导演特别版——《花样年华AI十问》。这一特别策划展现了人工智能在电影宣发和创意表达上的新可能。
在今年奥斯卡金像奖中，我们再次见证了AI技术对电影艺术的赋能。从影片修复、智能剪辑到AI剧本创作，人工智能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介入电影产业，引发关于“电影美学是否正在被AI重塑”的思考。在这样的背景下，3月9日，我们以“AI会创造电影美学新流派吗？”为主题，有幸邀请AI影像创作者、研究者朱智立导演进行了线上连线直播，讨论AI影像与新美学流派的可能性、AI最新技术在影像创作中的实践、电影思维与AI创作的结合以及针对AI的法律法规的完善等。
以下是本次直播的文字实录，经编辑校对后发布。
朱智立，青年导演及编剧，香港理工大学设计学博士在读，以“AIGC+电影”作为研究方向。香港演艺学院电影制作艺术硕士，香港电影导演会大师班“电影导演教室”毕业学员，阿里影业“海纳国际青年导演发展计划”入选导演。最新AI动画短片《胡相公之风雪劫》入围2025麻省理工学院（MIT）人工智能黑客松大赛，AI动画短片《胡相公》获快手可灵“星有灵犀—AI短剧创作大赛”最佳创意奖，AI科幻短片《新桃花源记》获得The AI-Powered Legacy 48 小时短片创作比赛铜奖，并在“工业强国·第一届工业与科幻影像展”展出，AI MV作品《我心归处是原乡》于首届红树林AI艺术万人展AI MV征集中获奖。以香港理工大学博士生身份入选Runway“学生大使”（Student Ambassadors Program）。
编剧、导演长片项目《阿季》获得第13届北京国际电影节“优秀创投”奖，并入围金鸡创投和香港HAF。短片《将相和》由姜大卫主演，庄文强、黄进、郑保瑞监制，获得第12届澳门国际微电影节“金莲花”最佳微电影大奖。曾担任多部院线电影编剧和副导演。
幕课：目前AIGC影像领域是不是有很多影视人参与？
朱智立：现在AIGC领域并非只有传统影视从业者参与，还有很多不同行业的人。比如平面设计、电视栏目包装、宣传片和MV制作等等。不同行业的人都能用AI创作出优秀作品。我出身传统影像领域，如今有了AI这个工具，对我而言，重要的是如何借助它赋能自己，用AI创作出在传统影视创作中因资源匮乏而难以实现的作品。这期间，关键不在于仅仅学会使用每个工具，毕竟很多地方都能找到相关教程。我想传达的是，怎样将工具与传统影像思维相结合，从而创作出好作品。刚才播放的这几部片子都是按照叙事作品的思路来打造的，哪怕是MV也不例外。
幕课：介绍一下您的这几部片子各自使用的工具及创作时间。
朱智立：动画《胡相公之风雪劫》是我最新的作品，由我和团队小伙伴共同创作，我主要担任导演进行主导。这部作品主要运用图生视频，出图方面主要用Midjourney。我制作的片子，每一部都有不同的实验目的。这部最新的片子，主要是进行动态和动感测试。以往很多AI电影给人“PPT感”，现在情况已不同。我想通过这部片子测试多方面内容，比如在武打动作片场景中，AI能否让主体真正动起来，实现打斗、奔跑、跳跃甚至飞天遁地？镜头运动是否具备丰富性，能否做出长镜头、实现镜头旋转或快切？画面元素是否能运动，比如雪飘、花飞、箭射出去等。过去的AI技术在这些方面存在很大难度。
MV《我心归处是原乡》是为参加红树林AI艺术万人展的征集活动。我制作这部 MV有两个目的，第一个是进行人物一致性测试和人脸训练。在AI创作中，人物一致性和场景一致性至关重要，只有稳定住这些，叙事才能顺利展开，否则叙事是乱的。当时进行人脸模型训练，就是先生成一个人物数字形象，比如女主角，然后用这个形象生成她笑、哭、跑、跳、坐等各种不同视频，再用这些视频训练，让可灵生成数字人，最后用这个数字人进行叙事。除此之外，第二个目的是测试表演的细腻程度。对于我们传统影视人来说，导演最重要的两项工作，一是视听语言设计，二是对演员的指导或引导。如果演员表现不佳，整部戏就会受影响。AI电影能否成功，演员是关键因素之一。从这部MV中可以看到，我对AI是否能展示细微情感变化进行了测试。电影与其他表演艺术门类最大的不同在于演员的微表情所传达的情感，比如梁朝伟的眼神、笑容，都是极为细腻的表演。
朱智立AI MV作品《我心归处是原乡》剧照
《新桃花源记》是去年11月份左右制作的。当时AI还有诸多限制，这部片子有点像一场戏，一个镜头接一个镜头地制作。我制作这部片子是想用AI搭建一个世界观。这个片子构建了一个“桃花源式的香港”，所有画面基于香港这座城市，将香港的一些经典场景与之结合。要让AI生成桃花源式的香港，在描述词方面要下很多功夫。首先要给AI一张原来香港的图，其次要让它添加想要的元素，比如桃花林，营造出田园牧歌的感觉。描述词里要细致描述光的效果、空气中的颗粒度，还有天上飞的鸟或飞行器等，以此营造出整体氛围。后面还涉及港岛的叮叮车、缆车等香港本土元素，我对它们进行全新构建，形成新的世界观。我认为AI制作片子的最佳方向是科幻、奇幻、玄幻题材，因为它能以极低的成本打造这三类题材。
朱智立AI科幻短片《新桃花源记》剧照
幕课：AI工具介入后，传统影视创作流程发生了怎样的改变？您在制作片子前，还是会先写出完整剧本，包括故事大纲、人物小传、完整场次剧本，再根据每个场次填写提示词，套用到 Midjourney或可灵等工具里吗？
朱智立：大家可以看到，刚才展示的作品里，MV《我心归处是原乡》有完整的故事架构，第三部《新桃花源记》则讨了巧，毕竟大家都学过这篇古文，它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故事。相较而言，第一部《胡相公》的故事性稍弱，但也有一定情节。就第二部和第三部来说，创作时我心里大致有故事线。不过，当下AI创作面临一个突出问题，即不可控性。这在目前 AIGC领域很常见，圈内不少大佬也得“抽卡”，也就是反复尝试，运气好才能得到可用的镜头。这使得AI创作耗时耗力，与传统影视创作方式截然不同。我们将其称为“动态创作”，即先有大致故事线，创作过程中若AI生成的内容不理想，可能就得调整剧本、人物设定或场景。但有时AI也会带来惊喜，生成的内容虽与预期不同，却在另一个方向上更出色。这种动态调整在当下使用端对端工具时难以避免。不过，随着技术快速迭代，我相信这个问题很快就能得到解决。
幕课：我们聊聊您最新的片子《胡相公之风雪劫》。这部片子运用了打斗动作的衔接以及运动风格，在镜头动态衔接方面，这在当前AI影像创作中仍是一大难点，因为要将快速动作流畅地组合起来，对镜头运用要求很高。并且，这部片子入围了麻省理工学院黑客松。这部片子在技术上有哪些突破？您在香港学习导演、担任副导演、编剧，还拍过传统短片，目前也在筹备长片，香港有很多经典的武打片、武侠片，这是香港电影的一大特色，您在创作这部片子时，是否借鉴了这方面的元素？
朱智立：这正是我今天特别想和大家分享的。《胡相公之风雪劫》代表了一种传统与AI影视创作方法的结合尝试，在视听语言和电影结构与AI融合方面做了探索，虽不敢说做得多完美，但迈出了尝试的一步。在创作《胡相公之风雪劫》前，我就在思考，要用AI创作出有品质的叙事作品，需做到几点。首先，要合理利用AI工具，挖掘其所能提供的极限功能。其次，不能只是简单地堆砌画面，如今有一些短剧或短片只是缺乏电影审美和视听语言的画面罗列。所以，明确创作方向至关重要。想清楚这些后，我决定尝试武侠动作片创作。香港武侠片曾经辉煌一时，我自己也非常喜爱这类片子，还有日本黑泽明导演的作品。他们的片子体现了电影的核心要素——动态，包括镜头的动态、人物的动态以及画面元素的动态。为此，在创作这部片子前，我研读了胡金铨老师的创作理念相关书籍，参考了黑泽明导演的电影，并撰写了相关内容。
《胡相公之风雪劫》剧照
《胡相公之风雪劫》的创作理念，第一，画面的所有元素都要动起来，黑泽明导演在其电影中常常做到这一点。人眼天生喜欢动态的事物，大脑则偏好冲突。当电影具备这两个元素时，更容易吸引观众。第二，不是一见面就打斗，要有大量气氛铺垫，创作时我严格遵循了这一概念，先营造好气氛再开打。打斗节奏也不是一味地死缠烂打，而是有张有弛。打大boss时还要转换场景，这一点很关键。在电影中，场景转换不仅能测试AI能否实现奔跑等动作，不同环境还能带来不同的打斗效果，人物在地面或空中的打斗呈现也截然不同。场景变化能吸引观众注意力，这是传统影视创作中的好方法，能为打斗画面增添美感。第三，每个英雄和反派人物的造型要有差异。创作者们若有机会，可以进一步精心塑造每个反派形象。第四，要在封闭空间里营造冲突，利用空间设计打斗。像李安导演的《卧虎藏龙》，章子怡在客栈里的打斗戏，从楼梯上到楼梯下，从院子外打到院子内，在不同空间转换，不断重新构图，这是导演技法的重要体现，大家一定要掌握。第五，光线的丰富性很重要，光线的塑造对营造气氛至关重要。第六，眼神对于电影人物，尤其是武侠片人物至关重要，是演员文戏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人物塑造的重要手段。
李安《卧虎藏龙》剧照
我也借鉴了胡金铨导演所说的，武侠片除了打斗，还要有光影流动、空山林雨、烟雾缭绕，这些元素能让武侠片呈现出留白的意境。我把片子给一位同样从传统影视编剧转行到AIGC领域的朋友看，他回复说在片子里看到了“诗意”，这对我来说是很高的评价。这里的“诗意”指的就是氛围感，氛围感是电影艺术价值的最高体现。比如王家卫的电影，其迷人之处就在于独特的氛围营造，杜琪峰的电影也有不一样的氛围。总之，优秀电影都擅长营造氛围。
胡金铨《侠女》剧照
王家卫《东邪西毒》剧照
总的来说，这就是我对《胡相公之风雪劫》的创作阐述。我想强调的是，我们使用AI工具，绝不是简单地生成几个镜头堆砌起来。对于学过电影、想从事电影创作或叙事作品创作的朋友，一定要将传统影视思维与AI相结合，借助AI实现创作想法。无论后续是回归传统影视创作，还是专注于AI创作领域，这都是检验自己是否具备导演思维和传统影视创作基础的好方式。
幕课：您认为AI影像未来有没有可能产生新的美学流派？就像香港武侠片、功夫片有多种类型和亚类型，像成龙的功夫喜剧、胡金铨的文人武侠、李安的诗意武侠、周星驰的无厘头武侠，每位导演都有独特的美学特征。您觉得在AI未来的迭代更新中，能否像传统大师导演那样，展现出丰富多彩的美学特征和主题关照呢？
朱智立：大家都知道，AI能够模仿众多风格。在电影领域，风格可以从两方面来看。一方面，有人认为风格是视觉画面风格，涉及色彩、质感、材质等，比如韦斯・安德森导演的《布达佩斯大饭店》，其画面极具视觉风格。另一方面，电影风格还涵盖视听语言展现，这涉及镜头运动、镜头组接、镜头剪辑，甚至演员是否具有统一风格，由导演设定。目前AI能轻松模仿多种风格，不过这大多是学习前人艺术家的成果。但创造新风格，我认为未来也并非难事。在色彩和材质方面，通过混合不同元素，有可能呈现出新风格。只是这种新风格能否被观众接受，从更高层面看，已经涉及到了哲学问题，即这些混合出来的风格，到底是全新的，还是只是前人风格的拼凑？这里我们暂不深入探讨。但可以肯定的是，AI有创造画面新风格的可能。
韦斯・安德森《布达佩斯大饭店》剧照
然而，画面新风格并不等同于电影新风格。电影新风格包含镜头、视听语言、声音等关键要素。导演用画面和声音讲故事，要创造电影新风格，就得重塑这些元素。我觉得新一批AI创作者借助工具进行镜头实验是可行的，就像我尝试创作武侠片。以极低的成本进行尝试，这为创造新的镜头语言、实现新的作者风格提供了可能。以往培养导演困难，因为需要不断拍摄来积累经验，在学校可找同学帮忙，进入社会后，往往要依托项目，无论是拍广告还是其他，导演练习叙事视听语言的机会很少。但有了AIGC，创作者可借此多做尝试，在尝试中很可能形成自己想要的风格，这种风格涵盖质感色彩、剪辑节奏、人物风格造型设计等，而这些用AI都能较容易实现。所以，未来如果出现AI创造的新电影风格，我不会感到意外。
幕课：青年创作者如何利用AI在产业环境中构建竞争优势，形成竞争壁垒，提升自身在市场中的竞争力，实现职业升级呢？
朱智立：这得看青年创作者的具体情况。如果想成为青年导演或电影创作者，AI有很好的助力方式。首先，利用AI进行视听语言训练。其次，通过AI作品展示自己的导演思维和能力。若没有资金拍实拍作品，可用AI展示自己的才华。再者，青年导演可用AI制作视觉参考片或样片。参加电影节创投会是新导演崭露头角的重要途径，很多青年导演写完剧本后会参加，但不少人因没有样片，难以向投资人展示作品全貌。现在可用AI制作视觉参考片，我的一些朋友在创投会上采用这种方式，效果不错。
《新桃花源记》获奖
如果不想做导演，选择进组从助理干起，AI同样能发挥重要作用。AI可用于制作预览、分镜，甚至能生成拍摄周期表，在前期筹备和后期宣发中也能助力。实际上，AI已渗透到传统影视制作的各个环节，只是不同环节使用的工具不同。这里要提一个概念，“AI+”和“+AI”。“+AI”指传统电影加AI，即利用AI赋能传统电影制作流程；“AI+”则是AIGC领域所做的，完全用AI生成片子。对于青年电影人，这两条路都可尝试。我自己就一边筹备传统电影，用AI工具辅助制作，一边探索AI创作新路径。如今工具不断涌现，已能创作叙事作品，未来很可能出现AI短剧、AI叙事作品甚至AI电影。所以，对于传统电影人来说，完全投身AI创作领域也是可行的。
幕课：今年奥斯卡在AI应用方面引发诸多争议。比如《粗野派》用Respeecher克隆并完善角色的匈牙利语对话，来校正某些字母和句式的发音，让母语观众听起来更信服；《艾米莉亚·佩雷斯》也使用了声音克隆技术。过去《爱尔兰人》《星球大战》《美国队长3》等好莱坞大片也运用AI减龄技术，让主角面部容颜更年轻。在华语电影制作圈层中，这类案例多吗？
《星球大战外传：侠盗一号》结尾出现年轻时的莱娅公主
朱智立：正好前几天我在香港参加一个AI讲座活动，香港电影后期专业人员协会会长麦振鸿先生分享了一个案例：有一部商业大片，片中一位重要演员兼歌手，拍完片子后要开多场演唱会。后来片子需要他补录一句台词，但他已奔赴世界各地开演唱会，无法为一句台词折返。他们利用这位演员之前配的五分钟台词进行训练，用其声音训练后生成新台词。这对香港电影后期制作启发很大，未来可能会有更多尝试，比如AI对口型技术，演员不用说话，AI就能将台词与口型完美匹配。这对一些没时间处理后期琐碎工作的大腕演员来说，是传统电影制作中非常重要的应用方向。
幕课：最近两会期间，有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提到，AI工具的使用可能误导民众，干扰真实互联网信息；也有人指出AI存在伦理道德问题，行业标准和法律体系尚不完善，比如有人通过AI换脸用靳东的脸生成虚拟影像进行诈骗，导致他人财物或感情受损。在这种环境下，AI作为新兴技术产业，如何完善行业标准和健全法律体系？目前面临哪些问题？
朱智立：在法律方面，AI主要涉及版权问题，国内已有相关判例。判定AI生成作品是否具有原创性，关键看生成时输入的提示词是否具有原创性。若输入原创提示词，生成作品就具有版权，但最好进行版权登记。目前相关判例较少，维权走法律流程漫长，还有不少案子正在处理中。此外，AI使用容易涉及肖像权问题，例如用他人肖像进行人脸模型训练，可灵在训练前就有明确版权声明，禁止未经许可使用他人肖像。未来国家肯定会健全相关法规，现阶段虽有不足，但已有判例表明，输入原创提示词生成的AI作品，创作者可拥有版权，但要及时登记版权保护，并随时留意最新的相关法律和判例变化。
前几天我在香港理工大学参加讲座，中国美术学院的杨树老师分享了一段话，我觉得很有道理，想和大家分享。他说：“语言生成艺术的终极前景不在于取代人类创作，而在于拓展艺术的可能性。未来的伟大作品将是那些既能驾驭AI的算力风暴，又能在数字洪流中坚守人性灯塔的作品。很多人对AI存在误解，真正的风险不在于机器觉醒，而在于人类在技术浪潮中失去清醒的自我认知。人工智能赋予艺术新使命，在算法海洋中打捞属于人类的珍珠。在艺术创作中，我们要明确与AI的合作关系，就像开车，我们要坐在主驾驶位，掌握艺术创作的基本决策权和判断权，包括主题、操作层面和美学层面。现阶段，让AI辅助创作更易创作出好作品，同时保持创作者的价值和作品的作者风格。这也是我想与大家共勉的。
